明代的图书出版有怎样的体系?

明代的图书出版有怎样的体系?,第1张

明代作为历史上文化高度发达的时期,其重要标志之一就是图书出版业的体系完善。明代图书发行渠道、出版的图书类型、图书价格、图书发行宣传、图书出版管理等方面皆远逾前代,呈现出相当繁荣的景象。

明代学术环境轻松,所以学术文化得到很大的发展空间,著述日渐丰富起来,科学技术得到进一步发展。这一切都为图书事业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文化背景,使得明代图书发行有了更扎实的基础。

明代图书的发行渠道总括起来有如下3种:一是固定店铺;二是集市贸易;三是流动售书。

明代商品经济发达,城镇店铺贸易十分活跃。都城北京作为全国书业中心书铺林立。北京自明永乐建立都城之后,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伴随着刻书事业的迅速发展,固定店铺书售也非常活跃。特别是在正阳门、宣武门琉璃厂一带,书铺林立。

南京的书业也很发达。著名文学家孔尚任的《桃花扇》就有关于南京书铺的记载,由此可见一斑。一个在金陵三山街的二酉堂主人蔡益所自豪地说:天下书籍之富无过俺金陵,这金陵书铺之多无过俺三山街,这三山街书客之大无过俺蔡益所……俺小店乃坊间首领,只得聘请几家名手另选新篇。

集市贸易是明代城镇店铺售书的补充形式,一般来说都定期举行。比如当时北京有庙市和灯市等。

庙市以城隍庙最为著名,以每月初一、十五、二十五开市。灯市即今灯市口一带,灯市期间包括书籍在内的日用商品列肆于街道的两边。

建阳则每月逢一、逢六共6个集,车水马龙,市井喧嚣。建阳出现了古代书业史上最早的以批发为主的图书集市。

流动售书即四处售书,是指书商或长途贩运或驾驶书船穿横于城市、乡村之间沿途叫卖。比如在苏州、无锡、常熟、湖州一带,一些书商利用江南水乡的便利条件,驾着一叶书舟,贩销于大江南北,不受时空限制,开拓图书市场。这些贩书船深受藏书家和读者欢迎,或待之如宾。

明代用于出版的图书类型特别丰富,图书市场上除《经史子集》四大部类外,用于出版的图书类型主要有通俗小说、八股文选本、日用类书,以及经商用书等。

通俗小说始于宋元时期的话本,明代进入繁荣发展期。从嘉靖年间起通俗小说逐渐成为畅销书。如《三国志通俗演义》、《韵府群玉》、《青楼韵语》等,声价籍籍一时,海内争相购赏。

关于八股文选本,明代推行开科取士科举制度,考试专以“四书”、“五经”命题。许多书坊看中这一市场机会,重金聘请文人从“四书”、“五经”的内容中各选出一二百个题目,每个题目做八股文一篇刊刻成册,即为明代中后期在市场上十分流行的八股文选本。如明万历末年,江西的陈际、艾南英等文人的八股文选本,曾经风行一时。苏杭一带的书坊,常常花重金聘请他们选文。

日用类书是民间普通大众适用的日用参考书,其内容庞杂,天文、地理、旅游、交通、养生、卜验等均包容其中。

经商用书则是以商业经营为主要内容,包含商业经营思想、商人职业道德、经营方法等。在当时,以《万宝全书》为书名的经商用书就有近10种。如《华夷风物商程一览》、《士商类要》、《客商一览醒迷》、《士商要览》、《商贾指南》等书,尤为商人们青睐。

明代书价与前朝相比相当便宜,明代的刻本、宋刻本、抄本,它们的价格都很低廉。比如:明代刻本《新刻搜罗五车合并万宝全书》34卷,8册;明代官员葛寅亮撰《金陵梵刹志》53卷;著名小说家许仲琳撰《新刻锺伯敬先生评封神演义》20卷,100回;崇祯年间存仁堂陈怀轩刻本《新刻艾先生天禄阁汇编采精便览万宝全书》37卷,5册;《南华真经》,宋版,5本等。

明代注重图书发行宣传,以吸引读者,提高发行量。一般来讲,其宣传策略和方法包括:巧取书名,吸引眼球;利用“识语”,招徕读者;刊登书目,传递信息;创“评林体”,独具匠心;宣传形象,树立品牌。

书名是一书之窗口,通过这个窗口可以透视全书五彩缤纷的内容。就一部书而言,书名处在最直观、最显眼的位置,最先进入读者的视野。比如标榜刊印时间和刊印质量,宣扬版本之可靠等。所谓“识语”,一般是指为了读者阅读之需要,在图书封面、扉页、卷首等位置简单介绍创作主旨、编辑缘起、版本流传、刊刻特色等内容。一般篇幅较短,因其位置醒目,具有较好的宣传作用。

明代书商还刊登书目广告,传递出版信息。如1522年北京书商汪谅刻《文选注》,目录后列有14种书的书目广告。

评点是古代文学批评的一种重要形式,始于南宋时期,至明代,评点之风尤盛。其基本类型主要有“文人型”、“书商型”和“综合型”。其中,书商型评点是以追求图书传播商业效果的评点类型,以商业求利为目的的书坊主,能够迎合普通读者的需求。

所谓“评林”,是将评语“集之若林”之意。就“评林体”的内容而言,其评点多是有关小说中人物及其行为的道德评判。

这类评点或是对英雄、帝王的赞美,或是对昏君、乱臣的唾骂,或是对孝子节妇的褒扬,或是对奸夫淫妇的鄙弃,符合正统的道德审美标准,抓住了读者的心理,故其评点本才有更好的阅读市场。

就“评林体”的刊刻形式而言,“上评、中图、下文”的版式具有较好的广告效果。将评点话语单独置于一栏并放在最上层,突出了评点的位置,并且方便了读者的阅读。中间的插图,则生动形象地向读者展示了故事情节,极似后来的连环画,不停地吸引读者的眼球。

“文之不足以评补之,评之不足以图补之”,上评、中图、下文的版式使得读者可以在评语、插图、正文之间反复阅读,加深了印象。

形象和品牌是出版者的生命。明代书商在图书广告中,时时不忘宣传形象,塑造品牌。双峰堂的余象斗在万历年间刻本《锲三台山人芸窗汇爽万锦情林》6卷,就做了这样的宣传。此书扉页的屏风插图上有“三台馆”三个小字,该图表现的是“三台馆主人”批阅《万锦情林》的情景:上栏有一人安坐,前置书桌,旁有两童侍立,疑为余文台写照。下方并列《汇锺情丽集》、《汇三妙全传》、《汇刘生觅莲》、《汇三奇传》、《汇情义表节》、《汇天缘奇遇》、《汇传奇全集》7种。旁又有3行小字写道:“更有汇集诗词歌赋、诸家小说甚多,难以全录于汇上。海内士子买者,一展而知之”。余象斗将自己的画像印在版画上,上下左三处配以刻书堂名、书名,以及本书主要内容,构成了一幅很好的图书形象广告。

明代图书广告艺术可谓花样翻新,风格各异,精彩纷呈。是古代图书艺术丛林中灿烂的一枝。明代对图书出版的管理,主要表现为对违碍国家的图书加以禁止印卖流通。明代禁天文图谶、妖言之书等。1737年颁发的《大明律》规定:凡私家收藏玄象器物、天文图谶应禁之书及历代帝王将相、金玉符玺等物者杖一百……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明代禁亵渎帝王圣贤的词曲、小说。被禁的小说有《剪灯新话》和《剪灯余话》等,皆因其中有大量的反封建意识,对当时的政权不利。1411年明代朝廷命各地发布榜文:“但有亵渎帝王圣贤之词曲、驾头杂剧非律所该载者敢有收藏、传诵、印卖一时拿送法司究治。”

明代朝廷规定,官府刻本只准翻刻不准改刻。如建阳书坊鱼龙混杂,所刊书籍良莠不齐。为了加强管理,按察司对建阳书坊业进行处理,颁发了一批官刻“四书”、“五经”的标准本,又命建阳知县严督照式翻刊,方许刷卖。如发现问题,“追版划毁,决不轻贷”。

先破一下题。题主所言古代小说,当落在明清之间。有明一代小说成熟,清代书事多自前朝沿袭,因此这个回答,以介绍明代小说及作者状况最为切綮。其次,题主所言作者是否可以凭文致富,出版机制为何,因此回答将不涉文艺评价,单从市场营销角度都略谈一二。

明代是中国刻书的一个高峰期,有官刻、私刻、坊刻等。官刻是朝廷官方的印书机构所出的书,除国子监、太医院、经厂还有穷极无聊的宗室藩王自己办的刻坊;私刻是私人出资延请刻工雕版成书,多是一次性的,比如给自己老师老爹刊印著作。真正决定明代印刷行业气质的,是坊刻。坊刻就是书坊出的书,书坊的地位跟现在的图书出版公司差不多。

都说明代有资本主义萌芽,而且都举纺织业为例,其实书坊也是一个极好的例证。明代的书坊非常兴旺,各地尤其是江南苏杭,本来就是工商聚集之地,市民阶层初步形成,又多文人墨客,文化昌盛,连带着印刷业也跟着发展起来。江南一些大城市有专门的图书铺子一条街,里面卖书的叫坐商,还有走门串巷的书客。定期有书市,运输有书车、书船,物流非常发达。雕版印刷的工坊也鳞次栉比,大的书商往往都是有自己的后端工坊和前端销售网点,产销一条龙。

这些明代书商最可爱的地方在于,他们不像士大夫一样板着面孔把书籍当成神圣的东西,而是当成一件商品。既然是商品,那么作为商人就要绞尽脑汁将之利益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因此他们的思维非常活跃,客观上促进了技术进步。比如为了招徕买主,他们促进了套色印刷的出现,推动了版画艺术的进步,还初步催生了广告和版权意识;比如为了节约成本,嘉靖年间的书商在要求工匠在雕版时使用以平直为风格的字体,提高刻字速度,称为匠体,即后世宋体字之滥觞。宋体出来以后,刻板效率大增,制作成本一路下滑。以嘉靖年出的《豫章罗先生文集》为例,一共刻了八十三片板子,上下两帙,一共一百六十一页,付给刻工的酬劳是二十四两银子。若以字数来算,当时汲古阁每百字三分五厘左右,三分银子刻一百字。当真是低廉得紧。

而当时的书价又相当贵。万历年间余献可在居余堂刻的《新刻李袁二先生精选唐诗训解》,一部七本,每部纹银一两。而《大明统一志》更贵,每部纹银三两。其他书籍相对便宜,但少说也有数钱之价。比照万历年《宛署杂记》提供的价格,一两银子可以买三百多斤大米,上好猪肉可买八十多斤。卖书在那个时候,可谓是暴利行业了。

书商们的销售渠道非常畅通,销售理念十分先进,制造成本十分低廉,利润十分巨大,那么他们还缺什么呢?

跟现在书商面临的情况差不多,缺好稿子。

明代书商们无所不印,经史子集、医书农书,道藏佛典等等,时人诗文乃至高考作文精选,每年刊行数量巨大。但他们很快发现,明代的老百姓、尤其是城市里的老百姓——所谓初步形成的市民阶层和市井文化——最喜闻乐见的是各种通俗小说。书坊里卖的最好的,永远都是三国演义、水浒传之类的畅销书。清人金缨《格言联璧》:“卖古书不如卖时文,印时文不如印小说”,正是书商经营的诀窍。康有为亦有诗为证诗证:“我游上海考书肆,群书何者销流多,经史不如八股盛,八股无奈小说何。”

罗贯中、施耐庵生不逢时。他们虽然写出好书,但没赶上市场上的好时候,古人又没版权意识。三国水浒被各大书商印了一次又一次,版本无数,但他们并没得到什么大利。这些畅销书从明初开始,出了一遍又一遍,连书商自己有抱怨说“坊间所梓《三国》,何止数十家矣”、“《水浒》一书,坊间梓者纷纷”。时间长了,市场饱和,人民群众难免腻烦,需要书商推出新产品,市场出现了新的需求。

书商们看到这种巨大利益,自然不会不心动,决定要把这个市场做大做深。当时的情形是:“宋元旧种, 亦被搜括殆尽, 肆中人见其行世颇捷, 意当别有秘本图书而衡之”

写新鲜东西?没问题,但作者得有才气、有学识。古代识字率低,有文化的人都得从士林里找,可偏偏当时士林风气视小说为小道,都不愿意写,愿意写的也不敢露名。

到了嘉靖年间,稿荒和对新书的渴求已经到了巅峰。书商们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条特别奇葩的路来。

这条奇葩之路,是福建建阳书坊清白堂主杨涌泉想到的。

当时的福建建阳,是东南最著名的刻书中心,号称闽刻。建阳书商们最大的特点就是走低端市场,他们的书质量一般,胜在便宜、量大,虽然口碑不及苏杭,但市场占有率相当高。建阳书坊的商人们头脑思维灵活,对市场极其敏感,什么点子都想得出来。

杨涌泉当时在印一本书,记录岳飞事迹的《精忠录》。印完了审校,他突然脑子一激灵:

《精忠录》是史书,没什么意思,但如果把它写成三国那样的小说呢?关于岳爷爷的通俗演义,那得多牛逼啊!

杨涌泉想到这儿,赶紧去找他的亲戚,也是个书商、忠正堂主熊大木。杨涌泉说我水平是不行了,但你读书多,写东西没问题。咱们找不到人写稿子,可以自力更生嘛!熊大木一听也对,挽起袖子,当即就搞出了一部《大宋演义中兴英烈传》。熊大木在序里谦称“才不及班、马之万一,顾奚能用广发挥”,自己其实内心很自得。

熊大木认识字,可实在没什么写作天分。罗贯中是七实三虚,他是十实无虚,就是把史书拿大白话讲了一遍,还舍不得删,把岳飞的所有奏章、题记、檄文、书信全扔进去了,文学效果惨不忍睹。熊大木自己也觉得太枯燥,脑子一转,往岳飞传里硬夹了一段路遇关胜的故事,还得意洋洋地加注释说这个关胜是梁山的人曾经征讨方腊云云,借来水浒传的大皮给自己宣传。

别看这书写得糟糕,当时销量却十分惊人。现在能查到的版本,就有七种,也就是说至少先后被七家出版商翻刻过,甚至其中一个版本还是内府本。换句话说,嘉靖修道有暇,还让经厂刻成御本来欣赏。

熊大木一战成名,士气大振,一口气又”翻译“了《唐书志传通俗演义》、《南北宋志传》与《全汉志传》三部通俗小说,销量都不错。

可见当时市场上的读者饥渴到了什么地步。

自古跟风者众,熊大木的成功,引燃了建阳书商们的雄心。这些书商亲自挽起袖子,开始改史写文,一时如过江之鲫,有道是十亿书商九亿写,还有一亿在发帖——当然,质量也极其堪忧。

到了万历年间,在这股低劣仿古的大潮中,建阳书系出现了一位绝世强者,姓余,名象斗。

余象斗字仰止,坊名双峰堂、三台馆,自称三台山人。此人生平履历不详,但研究明代出版, 却是绕不开的一位巨擘。

他有个长辈叫余邵鱼,当时也投身到这股创作大潮,写了本书叫《列国志传》,讲春秋战国的,销量不错。余象斗接了书坊生意以后,亲自写了一本《列国前编十二朝传》,从盘古讲到商周。在这本书后面,余象斗夹了一页广告说:“至武王伐纣而有天下,《列国传》上载得明白可观,四方君子买《列国》一览尽识。” 然后把《列国志传》重新翻印了一遍。读者买了《列国前编》,自然就得去买《列国志传》,两部书互相带动,又大赚了一笔。

得了甜头,余象斗先后又推出了《京本通俗演义按鉴全汉志传》、《新刊京本春秋五霸七雄

全像列国志传》、《新刻皇明开运辑略武功名世英列传》、《全像按鉴演义南北两宋志传》、和《新镌全像东西两晋演义志传》等等,几乎要把中国历史搞过一遍。

万历二十年,一部神书横空出世,书名《西游记》。市场上都疯了,没见过这么牛逼的小说,情节有趣,文笔也极赞,是文人中的高手,跟原来那些粗制滥造不可同日而语。余象斗一看,一拍桌子:”他卖的好,咱们也能卖的好,跟风呗!“

但跟风也得有人写啊?没问题,我余象斗也是文人啊!我也写过小说嘛!

然后这位有眼光没节 *** 的营销大师亲自上阵 *** 刀,速成了一部讲真武大帝的《北游记》,然后又出了一部讲华光的《南游记》,全是自己写的,文字粗陋不堪。他还从吴元泰那儿买来讲八仙的《东游记》,盗了《西游记》的版权,凑成一部东南西北俱全的《四游记》,扔到市场上去卖。读者早听说西游记的大名,听说又出了三部,高兴坏了,立刻掏钱去买。

万历二十二年,有一个作者叫安遇时,通过与耕堂出了本公案小说,叫《包龙图判百家公案》。余象斗看见成了畅销书,一拍桌子:“跟!” 可是时间紧、任务急,又没人会写,怎么办?余象斗一拍桌子:”抄“,找人搬来了刑部和各地衙门的卷宗,硬是拼凑出一部《皇明诸司廉明奇判公案传》。这部公案是部奇书,罗列了一百多件案子,一半的故事惨不忍睹,一半连故事都没有,就是把

判词、诉状往那儿一扔……但当时正流行公案小说,读者照单全收,高高兴兴也买了,销量大好。

在他之后,一群反应迟钝的书商在抓住这个主题,一时间奇案、公案满天乱飞,市面上全是此类。可大明的案子素材也就那么多,又没人会编新的,于是这些人就互相抄袭,让这类书的质量更加惨不忍睹。最后连官府都看不下去,一纸禁文下来说,才算稍微消停。

这几件事可以看出余象斗的行事风格:紧随市场风潮,运用营销手段刺激销量。无关产品质量,无关人品节 *** ——这是一个标准的市场营销天才。

余象斗在市场营销领域的杰作还不止于此。比如他对图书插图十分重视,每本书做得好似连环画,上面是图,下面是字。虽然余家的刻工比起苏杭一代的雕工水平差得远,但架不住图多,图多就易读,读者就愿意买。在书的细节上,余象斗也下了大工夫,他印的书,多冠以“新镌”、“新刻”、“新锲”、“新刊”、“新锓”,他往旧书掺杂私货,就可以当成新书来卖了。余象斗出过《新刊京本校正演义全像三国志传评林》, 往里面多加了花关索的一段故事。水浒传也难逃他的毒手,被出了一版《新刊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看名字就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书名后缀还往往以“批评”、“评林”结尾。这是因为余象斗首创了d幕体,对一些旧书夹以注释批评,读者边读边看他在书旁发的议论,等于是买了一条导演评论音轨。这样一来,既可以借名著的东风,再赚读者一笔,又不会被说是旧书新印,里面有原创的内容,更刺激读者去买。

其他的如书页广告、牌记广告、在自序里反复提醒读者注意购买双峰堂品牌,都是余象斗的创举。这哥们儿后来自恋到每出一本书,必在后面加一页自己的自画像,号为“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图”,虽然自恋,但品牌影响不容忽视。

余象斗虽然人品有限,但还有个不错的原则,就是只做忠义,不碰色情。他出的书,多是历史演义或怪力乱神,但总体来说三观颇正,忠义廉耻不会轻忽。双峰堂发行量那么大,却几乎一本色情书都没有。嘉靖、万历年间色情书那么泛滥,销量那么好,余象斗也没碰过。

老先生活到76岁,临死前还刻了一本《五刻理气详辩纂要三台便览通书正宗》,真是生命不息,出书不止。

说跑题了。

总之,以建阳书商为基地,熊大木、余象斗为巨擘,书商们在稿荒的时候,找出一条原创之路。可是因为他们水准太低,这条路只可以取得一时之效,却后劲不足。读者们开始读着新鲜,但很快就意识到其品质太过低劣,要求推陈出新,出些好书。

于是回到了原来的问题:文人不肯写,书商写不好。

好在这时候朝廷帮了大忙。一是科举之路愈渐艰险,使才不如使钱,让很多读书人举官无能,只能另谋出路;二是经济发展,言商不再是什么丢人事,士林和商贾之间的联系日益紧密,先以财生文,再以文生财变得稀松平常。有人评论当时情况:”古者士之子恒为士,后世商之子方能为士.此宋、元、明以来变迁之大较也。天下之士多出于商……”

所以到了明中叶,文人终于放下身段,愿意鬻文以求财,如唐寅、文徽明、徐渭这样的大才子,可以靠卖画、给别人写碑文墓志铭贺词什么的为生,像吴承恩这种仕途失意、文名不显的,就只能“卖文为生“,这个卖,就是给书商写稿,所谓”润笔“。

于是书商开始四处搜购,笼络文人,或者从他们手里购稿,或者约写主题。文人们虽觉此系小道,但家中贫寒,仕途无亮,只要能赚钱,写写字又算得了什么?从嘉靖、万历以降,文人们开始悄然介入小说创作。比如天许斋刻印《古今小说题辞》,明确交代了稿件来源: “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 就是书商从文人手里收上来若干稿子,编撰之后刊行。凌濛初在《二刻拍案惊奇》小引里把这层关系说的更明白:“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闻乎!’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 可见当时书商缺稿何其严重,要派人专门去各大名家那里去”侦“ 察。像冯梦龙这种超级写手,还会应邀做题,他的《古今小说》,就是“家藏古今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儿四十种,畀为‘一刻”,明显就是约稿了。

不过冯、凌二人本是名家,凌濛初自己家就是开书店的,所以待遇奇好,他们是在金字塔的尖端。对了,比较出名的还有一个王世贞。王世贞是明后七子的领袖,大文豪,可是他在出版界的待遇,和白岩松在微博的遭遇差不多,古往今来第一大马甲。无论什么书,只要作者来历有疑问的,都有人说是这可能王世贞写的。比如《金瓶梅》,有传说他是为了报复严世藩故意写的,还在书页之间用毒药粘连,严世藩看得入迷,用指头蘸口水去捻书页,然后中毒而死。还有的民间故事更荒唐,说严世藩死后,嘉靖听说《金瓶梅》好黄好暴力,找王要来看。王世贞怕皇上也被毒死,连夜赶了另外一部献上,就是《封神演义》——你说王世贞招谁惹谁了……

前面说的是名家。次一级的作者,是书商一次性买断书稿。《归田琐记》里引用林樾亭讲的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说从前有个书生,大女儿出嫁罄尽家财。二女儿说我出嫁时候该怎么办啊!这书生说我想办法!然后回家翻书,看到《尚书》里有句话叫“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一拍脑袋说有了!花了几个月写了一部长篇小说给女儿做陪嫁。二女婿把书稿拿给书商一看,大为激赏,重金购得,于是嫁妆问题就解决了。这位书生叫许仲琳,这部书叫《封神演义》。

你说《封神演义》招谁惹谁了……

《封神演义》的作者到底是谁,这故事是真是假,无可考。但读书人可以写小说拿去卖钱,而且卖的不少,这是明确确凿无疑的。

类似的情况还有清代袁枚。临死前他写了份遗嘱跟儿子说“我一生著序,都已开雕,尚有《随园随笔》三十卷,正想付梓,而大病忽来,因而中止,他日汝二人行有余力,分任刻之,定价发坊,兼可获利。” 也是类似情形。可见手里若有新稿,大可以卖给书商赚一笔钱。

更牛的书商,还会自己养一批专职写手,那就更便宜了。比如明代有一位奇幻作家叫邓志谟,极有才华,”两脚书橱“这个外号,就是从他这里传出来的。邓志谟因为生活贫困,寄寓在福建建阳,在余象斗家当塾师,其实是被包养,半是写手半是编辑。余象斗给他的任务,就是写神魔小说,学西游记,于是他写了诸如吕纯阳飞剑记、许旌阳擒蛟铁树记、咒枣记等一系列奇幻小说,编了故事黄眉、故事白眉等辞书,销量颇高。但他的利益,都被他的出版商余象斗拿走了,以致于生活只能勉强糊口。邓志谟给朋友写的信里哭诉:“仆穷愁著书,雕虫技尔,然不能藏之名山,徒为梨枣也者。" 梨枣指梨木和枣木,这是雕版最常用的两种材料,代指出版。邓志谟觉得自己写的这些雕虫小技上不了厅堂,藏不进名山,但是没办法,还必须得写,因为他太穷了,“弟今岁厄甚,薄田数亩,悉燔于骄阳,稼穑之枯,且如蜀之眉山草,家人泣馁也。”

像这种小作者,命脉全被出版商掐住。出版商让写什么,就得写什么,不然全家都要饿死。和现在的一些人的境遇……呃,也差不多。

总之在明代中、晚期,各大书商家里涌现出一大批塾师,他们都是落魄文人出身,为书商提供各类稿子,半作者半编辑,生活凄苦,生活在出版界食物链的最低层。他们所出的书良莠不齐,多以神怪、色情为主,其中放荡肆意之处,令人惊叹。我手里有七百多部明清二、三流小说的文档,曾经随便打开过几个看,其中一部——我名字忘了——的开头,就是书生、小姐、丫鬟、家丁几个人在闺房里围成一圈,前后相插,群P为乐。

顺带一提,到了清代,古今第一才子(我个人这么认为)李渔就想开了。

李渔本来也是怀才不遇,写书卖给书商。书商说你这故事不错,就是太短,你再给我写十个,凑个短篇集我就给你出。李渔只能答应,他很快意识到,这样下去永远没出路,就对自己进行了一次SWOT分析,认为“一艺即可成名,农圃负贩之流,皆能食力。古人以技能自显,见重于当世贤豪,遂至免于贫贱者,实繁有徒,未遑仆数。即今耳目之前,有以博弈、声歌、蹴趵、说书等技,邀游缙绅之门,而王公大臣无不接见恐后者。“

所以他痛痛快快甩开文人那点矜持。自己写书,自己印书,还自己卖书,开了个芥子园书肆,还自己当导演自己当编剧还找来乔、王二姬来排戏,活得潇洒自得,成了彻底的职业作家。红楼梦之前,四大奇书三国水浒西游金瓶梅,就是从他的书肆刊行里叫出来的。

但和现在一样,李渔这种作者兼书商的定位,也遭遇到了他的克星。

盗版。

盗版古已有之。

这里先要推荐一下李渔的所有小说,极其有才,有才到你不敢相信这是古人写的,充满了一派现代气息。

他的小说太有才了,太受欢迎了,苏杭的书商都盯着。先是苏州,然后是杭州,然后是南京,后来他每出一本,书商都盗刻一本,不出击日,千里外市面上就有盗版了。有一次,李渔南下广东,走到一半想起来东壁简陋,恐有盗贼侵入,就写信回家,提醒家人把出书用的雕版挡在东边。等到他回来,发现雕版也被偷走了,过了几天,市面上出现一模一样板式的盗版书…盗版盗版,即从此事而来。

更有无良书商,干脆找个q手写本烂书,也说是李渔写的,影响极坏。李渔大怒,叫上女婿沈心友去告官维权。李渔在苏州告赢过几次,当地官员孙道台判书商赔偿,还发了公告。书商群起攻之,朝廷要维稳,要大事化小。李渔虽然满腔愤懑,却也无可奈何。他要起诉的书商太多了,为这个甚至把家都从杭州迁到南京,方便上庭。

他在《闲情偶寄》里对盗版一事说得十分慷慨:“是集中所载诸新式,听人效而行之。惟笺帖之体裁,则令奚奴自制自售,以代笔耕,不许他人翻梓,已经传札布告诫之于初矣。倘仍有垄断之豪,或照式刊行,或增 减一二,或稍变其形,即以他人之功冒为己有,食其利而抹煞其名者,此即中山狼之流亚也,当随所在之官司而控告焉,伏望主持公道。至于倚富恃强,翻刻湖上笠 翁之书者,六合以内,不知凡几。我耕彼食,情何以堪,誓当决一死战,布告当事。即以是集为先声。总之天地生人,各赋以心,即宜各生其智,我未尝塞彼心胸,使之勿生智巧,彼焉能夺吾生计,使不得自食其力哉!”

这一篇声讨盗版的檄文铿锵有力,搁到现在,一点不过时,特此录全,推荐大家仔细读读。

其实文人和盗版之间,早有纠葛。宋代朱熹,就曾经因为自己的《论孟精义》一书被浙商盗版,一纸告到当地,吓得官府立刻下公告禁止翻印,以免得罪这位大儒。从此以后,朱熹的书都是自印自卖,获利极丰润,一生不愁吃穿。朱氏子孙对朱熹著作的刻印出版享有垄断权,延至明清,都独得其利。

没办法,李渔写的是小说,盗就盗了。朱熹写的是马哲、马经,事关意识形态,谁盗那就是真不知死了。明清两代政府对这类书监督都非常严,连版式、字体都不准妄改,生怕错一处而误人子弟,两类书境遇大不相同。

至于小说作者,就只能发布声明,说说气话,指望能稍微震慑到有良心的盗版书商。崇祯年有本书叫《道元一气》,上头牌记写了类似声明:“倘有无知利徒影射翻刻,誓必闻之当道,借彼公案,了我因缘”。气魄挺大,口气却很无奈。

冯梦龙在《智囊》里讲过一个故事,说某书坊主怕自己的书被盗,还没出,就先跑到衙门说有人盗版。衙门发出海捕文书去抓盗版者。其他书商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他趁机再上市,总算版权得全——不过这个大概只是文人的美好愿望吧。

说到盗版,不得不再提一下天才营销家余象斗。这哥们儿盗版盗起来毫不脸红,还换着马甲盗。余君召、余文台、余元泰、余世腾、余象乌,都是他的马甲。发起狠来,他甚至把熊大木的《大宋中兴岳王传》那么烂一本书给盗了,重出一本,作者名改成了余应鳌,真是丧心病狂。以至时人评价说“福建书坊⋯⋯专以获利为计,但遇各省所刻好书,闻开价高,即便翻刻”。

当时建阳书坊的质量不好,金陵的刻本质量高。余象斗二话不说,把要出的新书全都加上京本二字,鱼目混珠。如果你们看到《新刊京本春秋五霸七雄全像列国志传》、《新刊京本编集二十四帝通俗演义西汉志传》之类的名字,还有双峰堂的印记,别多疑,肯定是盗版。

别看余象斗盗别人书毫无含糊,可容不得盗自己的书。前面讲了他盗了吴承恩,凑出《四游记》。南北二记是他自己写的,质量低劣,《东游记》是吴应泰的手笔,水准不错,销路最好。结果这书就被苏杭书商给盗了,余象斗大怒,再刊的时候,在序言里大骂说盗版的都是浪棍、都是逃奴,无耻之甚乎!据说他在自己每本书里加自己的肖像,也是有类似于激光防伪标签儿一样的防伪功能,至于效果只有天晓得。

最后说一个无关的人。清代有个大文人袁枚,这一辈子被盗版过无数次,他的《小仓山房诗集》卷三十三有首诗《余所梓尺牍、诗话被三省翻板近闻仓山全集亦有翻者戏作一首》——光看诗名就知道心情有多糟糕——可为千古读书人对盗版的心情:

自梓诗文信未真

麻沙翻板各家新

左思悔作三都赋

枉是便宜卖纸人。

近看《明朝那些事儿》,一拿起来就爱不释手,十分入迷,不知不觉已看到七成。

《明朝那些事儿》是一部畅销书,但不是一般的畅销书。许多畅销书风靡一时,但风头过后热度下降,销量与流行时不可同日而语,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归根结底只是短时间的热门读物。尤其是那些被名人、媒体和书商炒作的畅销书,只是被商家精明的宣传和卖力的吆喝推高了热度,却没有相应的质量做底子,泡沫太大,质量不配销量,起初能忽悠读者掏腰包,但当读者认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后,便口碑下滑,再难忽悠读者掏腰包,销量一落千丈,最后只是昙花一现。

不少畅销书都是炒股、成功、教子、穿越、玄幻和心灵鸡汤等题材,迎合读者想成功、想暴富、想放松、想儿女成龙成凤的心理,内容实用,简单易读,甭管有没有深度,只要读者看得爽就行,犹如文化快餐,只管饱腹,有没有营养就无所谓了。

《明朝那些事儿》的畅销有点不太一样。它畅销的时间很长。记得我读大学时,那时是2005年,学校书店的畅销书专柜就摆着《明朝那些事儿》,店员跟我说这书特别好卖,很多人喜欢看,你再不买过几天就没货了。商家总是喜欢制造焦虑,我不为之所动,于是没买。过几天再去看时,果然被人买走了。我这才知道店员没有套路我。我身边的同学也有看这书的,许多人都说好看,且推荐我看。那时微博还没诞生,人们用的是博客,许多人在博客上讨论该书,其中不乏大V和名家。原来这真是一部名副其实的畅销书。多年过去,时间来到了2022年,过了17年,出版社换了一拨又一拨,社交媒体从博客变成了微博和微信,该书还能一再重版,依旧畅销,无人能撼动它的江湖地位,各个出版社为了争取它的版权挤得头破血流。畅销17年,屹立不倒,从一时流行变成长盛不衰,它不仅是畅销书,也是长销书。

《明朝那些事儿》是通俗历史读物,说到这点,就不得不提通俗和高雅的对立。二者总是水火不容。高雅总是喜欢骂通俗是下里巴人,是速朽读物。《明朝那些事儿》似乎难以逃过学院派的口诛笔伐,少不了有学者会骂它臆测历史、胡编乱造、水平业余、历史庸俗化等等。但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该书出版后没怎么挨学院派骂,那些整天高高在上的学者好像眼睛里揉得进沙子了,并没有发出太多争议。甚至有学院派对它给予很高评价,公开为其打call。学者毛佩琦亲自为其作序,称“历史原来很精彩”。这位仁兄来头不小,他是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教授,明史研究的泰斗,上过《百家讲坛》,还当过文物出版社的副社长。这样一位学术大咖为其作序,侧面说明了学院派对它的认同。

学院派没发出什么争议,发出争议的却是作者当年明月的同行。当年明月刚开始把该书发表在天涯的历史社区,没多久就吸引了大量网友,点击量居高不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社会从来不缺嫉妒他人的人,一个叫赫连勃勃大王的通俗历史作家开始嫉妒当年明月了。这位赫连勃勃大王原名梅毅,原来是搞金融的,后来改行写通俗历史,小有名气,再后来成了天涯历史社区的版主。当了版主便可称霸一方,一手遮天,见当年明月抢了自己的风头,梅大王自然脸上挂不住,要把他扼杀在萌芽里。于是发帖声称当年明月用点击软件来造假,并振振有词地称点击量一定是假的。后来,当年明月迫于压力,不得不删掉已发表的帖子,转战新浪博客。梅大王写的书不怎么样,名气也是平平,只是利用垄断地位挤走了一个抢饭碗的作家,真可谓文人相轻。新浪不是梅大王的势力范围,想管也管不着,当年明月跳出了火坑,到了一个可以自由施展才华的新天地,反倒如鱼得水。是金子总会发光,当年明月转战新浪后依旧爆火,后来《明朝那些事儿》结集成书,成为畅销书,当年明月跻身中国作家排行榜前十名。对这一切,梅大王只能干瞪眼。

没遭到反对阵营的争议,却遭到“自己人”的挤兑,最后因祸得福,反而促成了畅销。《明朝那些事儿》的畅销确实与其他畅销书不太一样。

该书的畅销是有原因的。我归纳了四点。

第一,当年明月的文笔幽默风趣,亦庄亦谐,不像学院派那样端着架子,摆出一副痛陈革命家史的模样让你乖乖听历史。他的文字娓娓道来,接近地气,碰到有趣的地方时,就用俏皮的语言来幽他一默,且语出自然,不像那种为了让人笑而强行挠人痒痒的幽默。他的叙述方式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没有多少阅读门槛,让读者喜闻乐见。

如果光是幽默风趣,《明朝那些事儿》并不足以成为畅销书。因为这不是他的首创,在他之前已经有人用幽默的文字去写历史了。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文字的洒脱。他的文字洗练朴实,浑然天成,幽默又不失严谨,不演义,不臆断,不矫揉造作,不故作深沉,仿佛一个经历很多的高人,看惯了春风秋月和沧海桑田,把世间一切都看得很通透,里里外外都显出一股洒脱。这种洒脱是通俗历史读物中少有的,也是学院派作品中少有的。它使作者写得清通,读者也读得清通,因而畅销多年。

第二,当年明月从来不掉书袋。掉书袋这事,不仅学院派会做,通俗历史作者也会做,毕竟读书多也是一种可以炫耀的资本,多读了几本书难免会显摆一下。当年明月读了很多书,只是在书末列出了参考文献书目,在正文里他从来不掉书袋,不卖弄才学,而是把看过的书全部融汇到自己的叙述中,犹如盐化于水,不落痕迹,明明没有一丝显摆,却让人感觉得到他读了很多书。这有点像老子说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很高的境界并不需要过多的外露。当年明月就达到了一个较高的境界。

第三,当年明月不仅是在写历史,也是在写人性。如果只是复述历史,有点文史基础的人都能复述,该书的技术含量也不会太高,无法成为畅销书。之所以畅销,是因为他在透过历史写人性。他很擅长写历史事件和历史背景中的人,写出人性的光辉(例如王阳明)和崇高(例如朱佑樘),也写出人性的卑劣(例如严嵩)和怪癖(例如海瑞)。他最厉害的地方是写出了人性的复杂。例如他写戚继光。众所周知他是抗倭名将,学校从小就给我们灌输他的光辉事迹。当年明月称赞他志向远大、公忠体国、用兵如神,也写了他善于敛财、收受贿赂、结交权贵的一面,让读者看到这位抗倭名将除了保卫国家,也有八面玲珑的一面。再如他写张居正。这位伟大的改革家天生神童、才高八斗,当上首辅后大刀阔斧改革,使明朝恢复生机。他的“一条鞭法”解决了千年来的赋税问题,充满了政治智慧,在政治史和经济史上都影响深远。但当年明月也没忘记写他的心胸狭隘、排除异己和独断专权,更没有忘记写他那32个人抬的大型“轿子”(实际应该叫古代房车,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原文)。戚继光和张居正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也有着人性中的弱点和阴暗。在当年明月的笔下,他们不再是神坛上供奉的大神,而是活生生的人。以前那些历史教科书上非黑即白的人物都不见了,在他的笔下,人性不再单一,不再脸谱化,呈现出了真实和立体,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历史人物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第四,当年明月对部分人物的评价很客观公正,却不令人感到他是在强行洗白。有些历史人物黑历史满满,一提到他,什么不好的词都可以加在他身上,如同万人嫌。比如明武宗朱厚照,许多人说他荒淫荒唐、懒政怠政,从来不干正事,如果要弄明朝皇帝排行榜,他一定能排倒数。当年明月也不否认他的荒淫荒唐,还戏谑他的正职是玩,兼职是皇帝。但当年明月也不否认他的军事才能。史料上说,在朱厚照指挥的应州之战中,只杀了16个蒙古兵,没什么战绩,还充满了胡闹,总之就是儿戏。但当年明月怀疑朱厚照被黑了,如果只是杀了16个蒙古兵,蒙古怎么可能“是后岁犯边,然不敢深入”?相反,他认为朱厚照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了很高的军事指挥才能,给蒙古造成了重创,才使他们“不敢深入”。他并没有像很多学者那样一边倒,把朱厚照骂得一无是处,而是给予了客观公正的评价,有理有据,用事实说话,区别于强行洗白,刷新了人们对争议历史人物的认知。

《明朝那些事儿》畅销的原因不只这些,这只是我归纳出的主要原因,其他诸如视角平民、语言通俗、手法小说化等都是原因。

如今,《明朝那些事儿》依旧畅销,读者中不乏90后、00后等年轻读者,可见其受众面很广泛,传承能力也很强。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没有与之匹敌的通俗历史作品出现,它很有可能成为通俗历史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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