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仅仅30余年,已经少有人记得那场在日美之间爆发的芯片战争。
这一战,日本人输得干干净净,从高峰时占据全球近80%的DRAM(俗称电脑内存)份额,跌到现在的零。这场芯片战争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国际政治经济学,亚当.斯密的自由市场竞争理论在大国产业PK中,只是一个美好的童话。
1980年代前五年是日本半导体芯片企业的高光时刻。
硅谷的英特尔、AMD等 科技 创业公司在半导体存储领域,被日本人追着打,然后被反超,被驱离王座,半导体芯片领域(当时主要是半导体存储占据主流)成为日本企业后花园。
美国的 科技 公司败在了模式上。
硅谷的发展模式是,通过风险投资为创业公司注入资金,创业公司获得资金支持后,进行持续的技术创新获得市场,提升公司估值,让后上市,风险资本卖出股票获利退出。这种模式以市场为导向,效率高,但体量小,公司之间整合资源难,毕竟大家都是一口锅里抢饭吃的竞争对手。
日本人的玩法截然不同:集中力量办大事。1974年,日本政府批准“超大规模集成电路(俗称半导体芯片)”计划,确立以赶超美国集成电路技术为目标。随后日本通产省组织日立、NEC、富士通、三菱和东芝等五家公司,要求整合日本产学研半导体人才资源,打破企业壁垒,使企业协作攻关,提升日本半导体芯片的技术水平。
日本的计划也差一点儿夭折,各企业之间互相提防、互相拆台,政府承诺投入的资金迟迟不到位。关键时刻,日本半导体研究的开山鼻祖垂井康夫站了出来,他利用自己的威望,将各怀心思的参与方们捏合到一起。
垂井康夫的说辞简单明了:大家只有同心协力才能改变日本芯片基础技术落后的局面,等到研究成果出来,各企业再各自进行产品研发,只有这样才能扭转日本企业在国际竞争中孤军奋战的困局。
计划实施4年,日本取得上千件专利,一下子缩小了和美国的技术差距。然后,日本政府推出贷款和税费优惠等措施,日立、NEC、富士通等企业一时间兵强马壮,d药充足。
一座座现代化的半导体存储芯片制造工厂在日本拔地而起。随着生产线日夜运转,日本人发起了饱和攻击。
美国人的噩梦开始了。1980年,日本攻下30%的半导体内存市场,5年后,日本的份额超过50%,美国被甩在后面。
硅谷的高 科技 公司受不了市场份额直线下跌,不断派人飞越太平洋到日本侦察,结果让人感到绝望。时任英特尔生产主管的安迪.格鲁夫沮丧地说:“从日本参观回来的人把形势描绘得非常严峻。”如果格鲁夫去日本参观,他也会被吓坏的:一家日本公司把一整幢楼用于存储芯片研发,第一层楼的人员研发16KB容量,第二层楼的人员研发64KB的,第三层人员研发256KB的。日本人这种研发节奏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三箭齐发,让习惯了单手耍刀的硅谷企业毫无招架之力。
让美国人感到窒息的是,日本的存储芯片不仅量大,质量还很好。1980年代,美国半导体协会曾对美国和日本的存储芯片进行质量测试,期望能找到对手的弱点,结果发现美国最高质量的存储芯片比日本最差质量的还要差。
而且,日本人还拍着胸脯对客户保证:日本的存储芯片保证质量25年!
在日本咄咄逼人的进攻下,美国的芯片公司兵败如山倒,财务数据就像融化的冰淇淋,一塌糊涂。
1981年,AMD净利润下降2/3,国家半导体亏损1100万美元,上一年还赚了5200万美元呢。第二年,英特尔被逼裁掉2000名员工。日本人继续扩大战果,美国人这边继续哀鸿遍野,1985年英特尔缴械投降,宣布退出DRAM存储业务,这场战争让它亏掉了1.73亿美元,是上市以来的首次亏损。在英特尔最危急的时刻,如果不是IBM施以援手,购买了它12%的债券保证现金流,这家芯片巨头很可能会倒闭或者被收购,美国信息产业史可能因此改写。
英特尔创始人罗伯特.诺伊斯哀叹美国进入了“帝国衰落”的进程。他断言,这种状况如果继续下去,硅谷将成为废墟。
更让美国人难以容忍的是,富士通打算收购仙童半导体公司80%的股份。仙童半导体公司是硅谷活化石,因为硅谷绝大部分 科技 公司的创始人(包括英特尔和AMD)都曾经是仙童半导体的员工。在硅谷人心中,仙童半导体神一般的存在,现在日本人却要买走他们的“神”,这不是耻辱么?有一家美国报纸在报道中写道:“这笔交易通过一条消息告诉我们,我们已经很落后了,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对此做出应对。”
几年前,硅谷的 科技 公司成立了半导体行业协会(简称SIA)来应对日本人的进攻,经过几年游说,成果如下:将资本所得税税率从49%降低至28%,推动养老金进入风险投资领域。政府不愿出面施以援手。
苦捱到1985年6月,SIA终于炮制出一个让华盛顿不淡定的观点,一举扭转局面。
SIA的观点是:美国半导体行业削弱将给国家安全带来重大风险。
日本不是美国的盟友么,日本半导体崛起,美国半导体衰落,看着就是左口袋倒右口袋的 游戏 ,怎么会威胁到美国的国家安全呢?
SIA的逻辑链是这样的:
此前,SIA游说7年,得到政府的回应总是:美国是自由市场,政府权力不应染指企业经营活动。
这次,SIA的“国家安全说”一出,美国政府醍醐灌顶,从原来的磨磨唧唧变成快马加鞭,效率高的惊人:
1986年春,日本被认定只读存储器倾销;9月,《美日半导体协议》签署,日本被要求开放半导体市场,保证5年内国外公司获得20%市场份额;不久,对日本出口的3亿美元芯片征收100%惩罚性关税;否决富士通收购仙童半导体公司。
美国人这一波 *** 作至少开创了两个记录:第一次对盟友的经济利益进行全球打击;第一次以国家安全为由,将贸易争端从经济学变成政治经济学问题。
负责和日本交涉的美国在亚洲地区的首席贸易代表克莱德.普雷斯托维茨,一面指责日本的半导体芯片产业政策不合理,一面又对它赞叹不已,“所以我对美国政府说我们也要采取和日本相同的政策措施。”
对这种双重标准,曾在日立制作所和尔必达做过多年研发的汤之上隆在自己的书中气愤地说:“这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随着《美日半导体协议》的签署,处于浪潮之巅的日本半导体芯片产业掉头滑向深渊。
日本半导体芯片产业从1986年最高40%,一路跌跌不休跌到2011年的15%,吐出超过一半的市场份额,其中的DRAM受打击最大,从最高点近80%的全球市场份额,一路跌到最低10%(2010年),回吐近70%。
可以说,和美国人这一战,日本人此前积累的本钱基本赔光,举国辛苦奋斗十一年(从1975年到1986年),一夜被打回解放前。
但日本人吐出的肉,并没有落到美国人嘴里,因为硅谷超过7成的 科技 公司砍掉了DRAM业务(包括英特尔和AMD),1986年之后,美国人的市场份额曲线就是一条横躺的死蚯蚓,一直在20%左右。
那么,这70%的巨量市场进了谁的肚子?
答案是韩国。
在日本被美国胖揍的1986年前后,韩国DRAM趁机起步,但体量犹如蹒跚学步的婴儿,在全球半导体芯片业毫无存在感。而且和日本相比,以三星为代表的韩国半导体芯片企业完全是360度无死角的菜鸡:根本打不进日本人主导的高端市场,只能在低端市场靠低价混饭吃;市场体量上,两者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但三星深谙所有的贸易摩擦问题都属于政治经济学范畴,借机干翻了日本大象。
1990年代,三星和面临美国发起的反倾销诉讼,但其掌门人李健熙巧妙利用美国人打压日本半导体产业的机会,派出强大的公关团队游说克林顿政府:“如果三星无法正常制造芯片,日本企业占据市场的趋势将更加明显,竞争者的减少将进一步抬高美国企业购入芯片的价格,对于美国企业将更加不利。”
于是,美国人仅向三星收取了0.74%的反倾销税,日本最高则被收取100%反倾销税,这种 *** 作手法简直是连样子都懒得装。
三星抱上美国的大腿,等于从背后给了日本一刀,让日本彻底出局。
如果没有三星补刀,日本半导体芯片尚有走出困境的希望。
美国人用《美日半导体协议》束缚日本人,并挥动反倾销大棒对其胖揍,但日本半导体存储芯片产业受的只是皮肉伤,因为硅谷的企业超过七成退出了半导体存储芯片行业,市场仍然牢牢掌握在日本人手中,熬过去后,又是一群东洋好汉,毕竟在全球半导体芯片产业链上,日本还是一支难以替代的力量。
三星加入战团并主动站队美国后,难以替代的日本人一下子变的可有可无,韩国人由此成为新宠。随后,三星的DRAM“双向型数据通选方案”获得美国半导体标准化委员会认可,成为与微处理器匹配的内存,日本则被排除在外。这样,三星顺利搭上微处理器推动的个人电脑时代快车,领先日本企业。
从上面的DRAM份额图中可以发现,日本的份额呈断崖式下跌,韩国的则是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一上一下两条线形成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掉的是日本半导体芯片的未来。
此后,即使日本政府密集出台半导体产业扶持政策,并投入大量资金,但也无力回天,日本半导体芯片出局的命运已定。
直到今天,仍有观点认为,韩国半导体芯片的崛起,日本半导体芯片的衰落,是产业转移的结果。这是不准确的,因为产业转移是生产线/工厂从高劳动力成本地区向低劳动力成本地区迁移,日本的半导体芯片企业并没有向韩国迁移生产线,而是直接被替代。美国人实际上联手韩国,重组了全球半导体产业供应链,将日本人从供应链上抹去,使一支在全球看起来不可或缺的产业力量消失得干干净净。
纵观日美芯片战,是否掌握重组全球产业链的能力,才是贸易战中决胜的关键,市场份额的多寡不构成主要实力因素,这也是日本输掉芯片战争的关键原因之一 。
主要参考资料:
《失去的制造业:日本制造业的败北》,作者:汤之上隆;
《日本电子产业兴衰录》,作者:西村吉雄;
《芯事》,作者:谢志峰;
《硅谷百年史》,作者:阿伦.拉奥,皮埃罗.斯加鲁菲。
美、日将联手研发2nm芯片
美、日将联手研发2nm芯片,日美两国将启动次世代芯片(2纳米芯片)的量产研发,力拼在2025年量产,此时间点也与台积电、三星所喊出的2纳米目标一致。美、日将联手研发2nm芯片。
美、日将联手研发2nm芯片1目前全球能做到2nm工艺的公司没有几家,主要是台积电、Intel及三星,日本公司在设备及材料上竞争力有优势,但先进工艺是其弱点,现在日本要联合美国研发2nm工艺,不依赖台积电,最快2025年量产。
日本与美国合作2nm工艺的消息有段时间了,不过7月29日日本与美国经济领域有高官会面,2nm工艺的合作应该会是其中的重点。
据悉,在2nm工艺研发合作上,日本将在今年内设立次世代半导体制造技术研发中心(暂定名),与美国的国立半导体技术中心NSTC合作,利用后者的设备和人才研发2nm工艺,涉及芯片涉及、制造设备/材料及生产线等3个领域。
这次的研发也不只是学术合作,会招募企业参加,一旦技术可以量产,就会转移给日本国内外的企业,最快会在2025年量产。
对于日美合作2nm并企图绕过台积电一事,此前台积电方面已有回应,台积电称,半导体产业的特性是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人,都无法模仿的,要经年累月去累积,台积电20年前技术距最先进的技术约2世代,花了20年才超越,这是坚持自主研发的结果。
台积电不会掉以轻心,研发支出会持续增加,台积电3nm制程将会是相当领先,2nm正在发展中,寻找解决方案。
美、日将联手研发2nm芯片2现在全球最先进的芯片约有9成是由台积电生产,各国想分散风险以确保更稳定的供应,像是日本与美国将在半导体产业进行合作,日经新闻29日报道,日美两国将启动次世代芯片(2纳米芯片)的量产研发,力拼在2025年量产,而此时间点也与台积电、三星所喊出的2纳米目标一致。
报道指出,日美强化供应链合作,日本将在今年新设一个研发据点,其为和美国之间的窗口,并将设置测试产线,值得注意的是,日美也将在本月29日,于华盛顿首度召开外交经济阁僚协议“经济版2+2”,上述2纳米合作将纳入该协议的联合声明。
报道提到,日本将在今年新设次世代半导体制造技术研发中心,并将活用美国国立半导体技术中心的设备和人才,着手进行研发。因美国拥有Nvidia、高通等企业,而在芯片量产不可或缺的.设备、材料上,日本企业包括东京威力科创、Screen Holdgins、信越化学、JSR等拥有很强的竞争力,为日美合作奠下基础。
报道称,全球10纳米以下芯片产能,台湾市占率高达9成,台湾企业也计划在2025年开始生产2纳米芯片,不过日美忧心台海冲突恐升高,两国的目标是即便“台湾有事”,也能确保先进芯片的供应数量。
美、日将联手研发2nm芯片3据媒体报道,日美两国将通过经济协商,就确保新一代半导体安全来源的共同研究达成协议。7月29日,日本外务大臣林吉正(Yoshimasa Hayashi)和贸易大臣萩生田光一(Koichi Hagiuda)将在华盛顿与美国国务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和商务部长雷蒙多(Gina Raimondo)举行第一轮经济“二加二”会谈,预计供应链安全将是一个主要议题。
据悉,日本将于今年年底建立一个联合研发中心“新一代半导体制造技术开发中心(暂定名)”,用于研究2纳米半导体芯片。该中心将包括一条原型生产线,并将于2025年开始量产半导体。建立该中心的协议将列入会议结束后发表的声明中。报道还表示,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理化学研究所、东京大学将是新中心的参与者之一,其他企业也可能被邀请参与。
从产业链来看,美国和日本在半导体领域中有很强的互补性。上世纪80-90年代,日本半导体在美国的打压之下,其半导体制造环节基本从全球半导体制造格局中退出,转而布局上游半导体材料和设备。目前日本在半导体材料和半导体设备领域两大环节拥有优势,特别是半导体材料领域的“垄断”地位。
代表性企业为大硅片(日本信越、Sumco)、掩膜版(日本DNP、Toppan)、光刻胶(日本JSR、东京应化、富士电子材料)、溅射材料(日矿金属、日本东曹、住友化学等)。
美国则在半导体设备业在全球同样处于垄断地位,拥有除光刻机以外几乎所有的设备生产能力,如应用材料。在EDA工具、IP及计算光刻软件等领域,美国处于绝对垄断地位,主要为Cadence、Synopsys、Siemens EDA三大巨头垄断。
整体来看,美国和日本在半导体材料、设备、设计领域占据优势,加之两国“紧密”的政治关系,在先进芯片工艺研发上有先天的优势与基础。在很大程度上,对美国提出“四方芯片联盟”,美日两国有最“坚定”的政治可能和经济基础。
至于为什么急于发展2纳米先进工艺,主要有以下两点:一是芯片是所有高科技产业的“底座”,是综合国力竞争的制高点,加之疫情以来的芯片短缺,让美日进一步认识到半导体制造的重要性;二是东亚晶圆代工实力强劲,规模庞大,除了台积电、三星之外,中国大陆芯片代工发展迅速,比如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三是推动高端产业链本土化回迁,掌控科技竞争主动权。
八
日本人对美国汽车和美国汽车市场,是两种心态:
对美国汽车工业充满了恐惧。
对美国汽车市场充满了渴望。
1950年,丰田英二曾在美国参观学习,当时福特的罗格工厂每天能够生产8000辆汽车,而丰田的Koromo工厂每天只能生产40辆,因此光从规模来讲,这两家公司实在是蚂蚁和大象的对决。
日本“非小说作家”野地秩嘉在《丰田物语》里面说,战前,有人问大野耐一对德国和美国生产效率的看法,大野耐一说:“日本与德国的生产效率是3:1,日本需要3个人做的工作,德国人只要一个人就能完成。美国人的效率比德国还高,德国3个人做的工作,美国只需要一个人就能完成。”日本人同美国人比,就是9:1。“如果美国汽车企业进来的话,日本汽车企业绝对无法抗衡。”
当时担任举母工厂制造系系第二机械工场主任的大野耐一认为:这并不是美国人付出了日本人10倍的体力,一定是日本人在生产中存在严重的浪费和不合理现象。只要消除了这些浪费和不合理现象,劳动生产率就应该成为现在的10倍。
野地秩嘉在《丰田物语》中说:“大野耐一之所以如此拼命地落实丰田生产方式,不只是出于对工作的使命感,更是因为他打从心底对美国企业来到日本之后可能会将丰田彻底摧毁这件事感到恐惧。”
当时日本汽车的质量也非常让人不好意思。1950年8月,极度困难中的丰田公司收到美军10亿日元的军用卡车订货,公司立即扭亏为盈。日本制造的卡车本来质量就很差,为了满足突如其来的大量订货更只能是“萝卜快了不洗泥”:车箱是用粗木拼凑的,车门也关不拢。日本人自己也感到有些有些过意不去,但美方却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只要求开一个单程,把给养运到前线后,就把卡车烧了,不要了。”居然是一次性汽车。
1950年,神谷正太郎与亨利·福特二世谈判技术合作的全新合作伙伴关系。根据神谷的建议,双方一致同意在最初阶段,福特将会提供技术指导,而在第二阶段丰田则可以以授权的名义制造福特的小汽车。福特方面表示出了积极认可的态度,并希望以此作为建立全方位合作伙伴关系的第一步。
神谷立刻赶回日本,向丰田喜一郎汇报了这些消息,喜一郎顿时深感欣慰,派丰田英二飞去底特律签署合作协议。就在神谷从东京羽田机场准备飞往美国的那一天,朝鲜战争爆发。神谷从报纸上得知了这一消息,但他没有料到这个事件竟然会影响到丰田与福特的合作。
就在战争爆发的当天,美国政府采取了极端措施,终止美国在国外的一切投资,并且不允许那些在特定行业内的技术专家去往国外,当初计划派往东京去提供技术指导的四位工程师当然包括在内。而这时丰田英二已经在来美国的路上。
神谷不甘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向福特提出“由于特殊情况,这次谈判的失败应该是情有可原的,双方都不应该承担任何责任。但是协议草案的第二条明确指出‘福特同意让来自丰田的两个工程师接受培训’,至少我们双方应该能够让这一点得以执行。”
福特也觉得丰田“很可怜”,就同意了。丰田英二考察之后,认为美国汽车工业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福特做的,没有丰田不知道的。”
早在1945年8月28日,日本宣布投降以后仅仅13天,通产省官员就召集各汽车公司负责人开会协商汽车工业再建问题。由于当时是美国占领时期,日本不可能实行市场保护,当时有人提出:美国生产的轿车都是大排量发动机,基本没有1500毫升以下的小型轿车,日本生产排量1500毫升以下的小型轿车,就可以避开与美国汽车厂的直接竞争。
这一战略,本来是被动防御,但是在石油危机之后,居然成为日本汽车占领美国汽车市场的关键武器。
丰田汽车始终把出口作为一项带有根本性的战略。从1955年起,丰田公司就积极开拓海外市场,重点首先放在东南亚、中南美和中近东各国。当时确立了 3 项原则:
(1)必须把建立售后服务体系放在首位。
(2)直接开辟市场,不让一般商社插手,避免中间环节。
(3)要尽量避免同美国汽车发生竞争。
1957年(有的资料说是1956年),丰田销售公司经理神谷正大郎赴北美、中南美洲考察,亲眼看到了欧洲的小型汽车象潮水般涌进美国市场,美国消费者出现一种购买小型车作为辅助车用的苗头。1954年进入美国市场的欧洲汽车是3.2万辆,到1957年达到20万辆,占到整个美国市场的4%。神谷回国后,曾谈了如下的观感:“这次访美时,在纽约和洛杉矶看到了欧洲小型轿车在各处跑来跑去的情景,相当引人注目。所以我想,美国是不是也正在出现小型汽车的市场。”他指出,欧洲轿车已大量涌人,丰田公司如不抓住这一时机,一旦今后美国对小汽车进曰采取限制措施,丰田公司则将失去进口美国市场的机会。
但是丰田的干部们对神谷看法的反应非常冷淡,副经理大竹回忆当时的情形时说:“神谷先生说想要向美出日皇冠牌轿车,全体干部都被吓得目瞪口呆,我也感到吃惊,都发言表示反对。”
但神谷正太郎的决心是坚定的。
1957年8月25日,首批两辆皇冠牌轿车装上停泊在横滨港码头的APL克利夫兰总统号轮船,丰田汽车销售公司负责在美销售业务的加藤诚之后来回忆说,“目送汽车离开码头,我心里充满了喜悦和焦急。”大约两周后,两辆皇冠车运抵美国,在洛杉矾“进口小轿车展览会”上展示,受到当地媒体的广泛关注。
同年10月,丰田公司又在美国设立了美国销售公司,委托美国当地的代理广告公司康普顿公司,以1个月3万美元的预算,进行广告宣传活动。
丰田的国内工厂开足马力生产,准备迎接大宗的订单。但是生产线很快就被迫停了下来。
皇冠售出去了,但是使用不到1个月,就暴露出严重的问题:动力不足,最高时速太低、无法上高速公路、油耗大、发动机过热……
与此同时,通用汽车公司的雪弗莱·柯尔贝亚、福特汽车公司的小鹰、克莱斯勒汽车公司的勇士等一批小型车相继投放市场,使进口车遭受到沉重的打击。
"我们的梦想,就像一个有洞的气球,慢慢没气了。到1958年底为止,丰田在美国只卖出287辆小轿车。1960年,丰田公司又把1500CC的光冠轿车运往美国,仍然失败。”
丰田决定暂停向美国出口轿车。神谷经历了其一生当中最痛苦的时期。
重整旗鼓,卷土重来。1963年8月,丰田汽车制订了“丰田出口五年计划”,1968年出口要达到8.4万辆。1965年丰田公司把新推出的 RT40 型光冠轿车出口到澳大利亚,受到好评。1966年,这种车出口美国,获得了成功。丰田公司一鼓作气,1967年又将花冠轿车(1600CC)推向美国市场。
1965年,丰田公司出口汽车10.5万辆,超过了日产的出口规模(1964年是4000辆)。
1969年15.5万辆。
1971年40.4万辆。
1977年49.3万辆。
九
1981年是多事之秋。
中国有一句成语上屋抽梯:原意为等人上了楼之后,却把梯子搬走,使人无法再下来。但是美国人是另外一种意图:不想让别人也跟着上楼。李斯特曾在《政治经济学的国民经济体系》一书中提出了著名的“踢开梯子”理论,大致意思就是“一个人攀上最高峰以后,转身把身后的梯子逐一踢倒,以防后人追赶,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永远处于第一”。美国人一直是这么干的。
日本奇迹般的迅速崛起,超越传统西方国家,一跃成为第二大经济体,这一点是美国始料不及的。
1979年,日本汽车在美国市场的占有率为17%,1980年快速上升到24%。丰田名车"花之冠"在1980年生产达到鼎盛,在高冈工厂中,三条组装流水线以65秒一辆的速度推出新车,年产85.6万辆。从这一年开始,丰田轿车每年生产总量均超过300万辆。
与此相反,美国的三大汽车公司经营业绩直线下降。克莱斯勒接连三年亏损,1978年亏损2亿美元,1979年亏损扩大到11亿美元,1980年亏损更是高达17亿美元。福特公司1979年亏损10亿美元,1980年亏损增加到15亿美元,均创下历史最高亏损记录。通用1980年出现自大萧条以来第一次亏损,总裁羞愧辞职。
来源:《繁荣与衰退》
1980年也是美国媒体对日本汽车企业发动猛烈攻击的一年。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制作了一个"丰田入侵"的新闻特别节目,把底特律的停滞和丰田的繁荣兴旺做了详细的对比报道,节目以大量篇幅描绘了美国工厂的悲惨景象,25万美国工人被裁减:"底特律的辉煌时代已经成为过去。"
艾伦·格林斯潘和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合著的《繁荣与衰退》里说:“美国人最明显的问题就是自满:久居世界之巅的美国管理者没有意识到,他们下面的世界已经发生改变。……通用汽车西海岸公司的公关经理罗恩·哈特维希给他在底特律的上司说,他看到公路上有越来越多的日本汽车。然而,他的上司在回信中嘲笑道:‘我刚刚从通用汽车公司大楼的窗户向外看,没有看到什么日本汽车。’当他们最终意识到落后的时候,却玩起了书本上最廉价的把戏:指责对手欺诈,要求政府为美国汽车工业提供保护。”
美日贸易战进行了“六大战役”
一、纺织行业战役(1957年-1972年)
结果:日本妥协“自愿限制出口”。
二、钢铁行业战役(1968年-1978年)
结果:日本妥协,“自愿限制出口”。
三、彩色电视机战役(1970年-1980年)
结果:日本妥协,“自愿限制出口”。
四、半导体行业战役(1987年-1991年)
结果:美国不战而胜。早在1986年9月,美日两国就签署了《半导体协定》,美国的核心策略是让日本的相关企业内斗的方式,拆散了日本牢不可破的芯片产业联盟,所以半导体战役还没开始打的时候,日本就已经失败了。
五、电信行业战役(1980年-1995年)
结果:日本妥协,“自愿限制出口”。
六、汽车行业战役(1979年-1987年)
这场战役是“六大战役”的主战场。结果:日本妥协,“自愿限制出口”。
有人说:美日贸易战中最壮烈的一场战役就是在汽车行业,日本汽车彻底惨败。我觉得不是这样,日本汽车工业不但没有“惨败”,反而占了便宜。
首先是UAW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申请使用201条款的保护。根据1974年贸易法201-204条款的规定,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对进口至美国的产品进行全球保障措施调查,对产品进口增加是否对美国国内产业造成严重损害或严重损害威胁作出裁定,并在120天-150天内向总统提交报告和建议。总统根据法律授权,在收到USITC报告后140天内做出最终措施决定。总统批准与否还是其次,最多290天的流程走下来,一年的汽车出口就“颗粒无收”了。
1981年1月,参议院下属贸易子委员会的两位挂名议员约翰·丹佛斯和劳埃德·本特森于提出了一项配额法案。里根决定与日本开展VER谈判。
日本朝野为之震动,一旦美国国会通过这个法案,日本汽车产业将遭受严重打击。更为麻烦的是,欧洲各国也可能起而效仿。通产省还担心日美汽车贸易摩擦可能把其它产业也牵连进去,这将对整个以对外贸易为主导的日本经济带来致命打击。
日本首相铃木贯太郎
日本首相铃木亲自出面调解。他一方面措辞谨慎地向卡特政府表示:此事的发生日本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另一方面,铃木要求日本的汽车厂商发扬"团队精神",无论如何作出些让步,以避免贸易战的发生。时任丰田公司社长丰田英二对此十分不平地说:"我们成了美国企业不景气的替罪羊!"。
日本政府于1981年5月主动宣布执行VER,将日本对美乘用车出口量限制在不超过每年168万辆,从1981年4月1日开始为期三年,至1984年3月31日。到期后,日本方面为了避免与美国业界的冲突,又独立做出更新VER一年的决定,将最高限额上调到185万辆。在1985年4月1日之后,VER以230万辆的上限再次延长,并最终于1994年取消。
那个时候,有一张著名的照片:美国汽车工会的工人正在砸一辆丰田卡罗拉汽车,周围的工人拍手叫好,车前立了一个牌子:“如果要在美国卖车,那就得在美国生产!”。
这里面的潜台词太多了。
美国人并不讨厌日本车,日本车还是有市场机会的。
美国汽车工人要就业。
最好在美国生产日本车。
1988年美国加州大学教授罗伯特·芬斯阙建立了一个质量选择的理论模型,通过比较自愿出口限制协议生效前后的变化,他发现:自愿限制出口后,日本汽车公司在美国市场所销售汽车转向了更高质量和价格的车型,价格有所上涨高。在1983和1984年的自愿出口配额水平下,每进口一辆小汽车,美国实际支付的福利成本超过1000美元。以丰田在美国的销售额为例,在4500-6000美元价格范围内的新车销售份额,从1981年的36.5%下降到1982年的24%,而超过12001美元的新车销售份额,从0.5%增加到12% 。
80年代日系车集体“品牌升级”:1993年丰田创建雷克萨斯、1989年日产创建英菲尼迪;1986年本田成立创建讴歌,各公司将本就不多的进口配额更多分配给自家豪车。
出口到美国的日本汽车数量是下降了,但赚到的钱比之前更多。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哈夫鲍尔指出:事实上,VER通过控制销售量在美国和日本的生产商之间创造了一个“卡特尔” (指生产类似产品的企业通过集体协调,达到限产提价的目的)。VER对日本生产商产生了有利影响,因为VER迫使他们提升产品质量并使产品品种多样化,以便提高利润。最大的输家是美国消费者,因为VER迫使他们支付高价并缩小可选的产品范围。
根据哈夫鲍尔的估算,美国进口和国产汽车的价格分别上涨了11%和4.4%。生产者从约束措施中获益26亿美元,而消费者则损失了58亿美元。约束措施削减了55000个工作岗位。提高回报并缩减成本。估计对美国社会福利造成的成本为24亿美元。他们还展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数字,估计1984年通过约束措施保住美国经济岗位的单位成本为100700美元;这一数字显著高于当时美国男性的中位数收入24000美元。这些调查结果表明,出口约束给美国经济造成了巨大成本。他们还估算日本汽车生产商获益22亿美元。
十
塞万提斯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由自己的性格决定"。
而领导人的性格就决定了一个企业的风格。
丰田英二决策方式比较“肉”,需要深思熟虑各种因素,衡量各种方案的利弊,权衡各方面的利益,如果条件不成熟,就耐心等待时机。
佐藤正明在《丰田领导者》一书中说:“在英二担当丰田社长的岁月里,他可以称得上是我所遇到的难度最大的被访者。他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都需要考虑很长时间。而当记者开始丧失耐心,心想这位社长可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时,同时因为担心采访时间不够,准备赶紧切换到下一个问题时,英二却突然开始回答起第一个问题了。一开始双方都会因此而感到颇为尴尬,大多数采访过他的记者都有过同样的经历。但是,一旦你意识到英二这么做是因为他天性就习惯要认真严肃地思考每一个问题的话,那么再次采访他时,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顺利了。你所需要做的无非就是闭上自己的嘴,甚至可以偷偷地望望窗外,静静地等待他开始回答。”
这就是丰田英二的性格。
1950年,丰田因为经济危机,不得不制定重建计划,其主要内容就是销售公司独立经营,这个计划的主要内容是:
(1)新设的销售公司承兑丰田汽车工业公司发出的票据。日本银行把这种票据看作商业票据,而且作为日本银行再兑现的合法票据。
(2)销售公司凭限期约两个月的期票,把车辆批发给经销店。经销店以按月付款形式出售,在接受买主交来的按期付款票据上背签后,转让给销售公司。销售公司以此作为抵押担保,凭专用票据从银行借款。
(3)丰田汽车工业公司只生产销售公司能够售完的辆数。
(4)精简过剩人员。
这个计划,实际是福特汽车金融公司的“仿制”,但是当时丰田根本不可能成立自己的金融公司。1950年4月3日,丰田汽车销售公司正式成立。
丰田英二
在实际运行当中,丰田英二感到非常“痛苦”(两个单位,协调不易),但是由于他当时负责的是技术部门,对公司体制不便“多嘴”,而且销售公司的负责人是元老级的神谷正太郎。丰田英二曾多次提出产销合并的问题,每次神谷正太郎都不同意。经过 32 年的分离之后,直到1982年7月,丰田汽车工业公司和丰田汽车销售公司重新合并。这一年,丰田英二当选为会长,社长为丰田章一郎。丰田英二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说:“丰田的‘战后’结束了。”
本田公司被称为独行侠,是第一家在美国投资建厂的日本汽车公司。1980年12月,本田投资2.5亿美元在俄亥俄州建厂,这使本田在第二年率先冲破了美国对日本产品进口配额的限制。
据说本田花了二百万美金,请兰德公司研究可行性。兰德公司只说了一句话:你来美国设厂吧。本田就根据这句话在美国建起了汽车工厂。
实际上没有那么简单。本田1977年就在马里斯维尔建立摩托车厂,建厂选址极其慎重,甚至租了直升机从空中盘旋,看厂区周围的情况。本田在建摩托车厂时,就和州政府打招呼:把旁边的地给我留着。而后来的汽车厂就建在摩托车厂的旁边。
1981年日产也在美国建厂。日产耍了一个小心眼,美国工厂一开始生产的产品是皮卡。
丰田英二说:“我们在等待时机,我们的行动并没有落后。”
丰田的小心谨慎是有原因的。1980年6月,美国众议院贸易委员会发表一份报告,指出日本汽车企业不愿意在美国设厂的七大原因:
1.美国工资水平太高;
2.美国工人劳动生产率低;
3.美国劳资纠纷频发;
4.整车企业与零部件生产企业联系少;
5.汇率不稳定;
6.投资额巨大,回报无法保证;
7.美国三大汽车集团开始生产小型车,美国汽车市场可能出现供大于求的局面。
1975年12月,美国总统吉拉德·福特签署了企业平均油耗法,该法令于1978年开始实施。为了符合这一法令标准,美国三大汽车公司投入800亿美元,相当于阿波罗登月计划投资额的三倍,福特董事长考德维尔称:“这是和平年代规模最大,程度最深的工业革命。”通用公司将开发一系列小型车:以3000cc的X型开始,接着是1500cc的T型车,最后是1000cc的S型,每款车的规划产量都是100万辆。这些车型不仅在美国生产,还会在世界其它地区生产。
媒体开始用“日美小型汽车大战”这里的标题耸人听闻,这不能不让日本汽车企业神经紧张。当时丰田汽车的销量只有通用汽车的1/5。
丰田自动车工业社长花井正八(1978-1982年任社长)在干部大会上说:“最初我以为所谓的大战不过是小型车市场竞争而已,但是后来我的看法变了,这就是一场战争,你死我活的战斗,等待被征服者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后果,要么彻底破产,要么成为别人的分公司。”
“我觉得这场战争是丰田发展的极好时机。小型车是丰田的强项,没那么容易被打垮。”
佐藤正明(日经新闻社资深记者)在《丰田领导者》里说:“小型车之战在尚未结束之前,就以日本汽车压倒性的胜利告终,媒体一片哗然。三大巨头的失败不在于它们投入了多少资金,而是始终未能在生产成本上与日本汽车匹敌。”
虽然三大汽车公司都与日本汽车企业有合作关系,但是与通用合作的五十铃主要业务聚焦在卡车而不是乘用车,铃木的核心车型是轻四轮车,对美国市场来说又太小了。马自达公司内部许多人对和福特的合作持怀疑态度,因此双方合作没有多大成果。
三菱确实竭尽所能为克莱斯勒提供支援,但是按照双方的协议,三菱公司不能同时在美国销售自己品牌的产品,三菱公司的领导也感到非常痛苦。而克莱斯勒亏损额逐年增加:1978年2000万美元,1979年11亿美元,1980年17亿美元,克莱斯勒不得不聘请被福特逐出家门的亚科卡来力挽狂澜,但是亚科卡也没有起死回生之力,只能厚着脸皮求美国政府援助,豪无惭色地说:“克莱斯勒倒闭了,你们会过得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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